巨鱼吞舟

SURPRISE(二)

  电力和天然气在那天傍晚便恢复了,我寻思着总让我洗碗也不是个事儿,便定了个我一三五,小哥二四六七的规矩,利用我一家之主的权威强制施行。


某个星期日,我吃罢晚饭,怜悯地拍了拍小哥的头,便乐呵呵地去客厅看电影了。不一会儿,小哥也洗完了碗,擦擦手上的水在我身边坐下。


“这个电影你都看了多少遍了,不嫌无聊啊?”


我无奈的耸耸肩,“没办法,最近也没什么好看的电影,只好把之前喜欢的片子重刷几遍咯。”


小哥思索了一阵,突然就来了精神:“我这有个刺激的,你要不要看?”


在小哥恳切的注视下,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,把遥控器交给了他。


谁能拒绝一只兴奋的修勾呢?



然后,电影开始不久,我就反悔了。


他也没说他想看的是《潜伏》啊!


刚听到片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抗日剧呢,结果竟然是一部欧美惊悚悬疑片!


OMG!


在我不知第多少次往小哥身上扑、尖叫地闭上眼睛、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键并打开茶几上的笔记本观看玛卡巴卡,我感觉我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

“就是说……咱能不能换一部电影看?”我伸手将小哥的脸掰向我这边,非常诚恳地说,“我受不了了。”


小哥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:“这是只不过是鬼魂而已,世界上还有其他……”


“只是??!”我惊恐地打断了他的话,“什么叫只是?我觉得鬼是世界上最可怕的!没有之一!”


“好吧。好吧。”小哥举起双手,告饶道,“那我们换一部电影好了。你先坐下来吧,别太激动。”

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抢站了起来,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慢慢坐在了沙发上。


小哥拿着遥控,对着电视一顿鼓捣。他指着《暮光之城》的电影封面,欲言又止:“这个你能接受吗?虽然也是鬼,但……”


“什么嘛。吸血鬼跟鬼哪能一样呢?放吧放吧,我就看这个了。”我浑身都放松了下来,从茶几上拿起一包薯片,嘎滋嘎滋吃了起来。



电影放完,已是深夜。


我从柔软的沙发上起身,伸了个懒腰,转头看见小哥一动不动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坐在沙发上,便毫不客气地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
“醒醒!回神啦!”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难不成你也觉得爱德华很帅,被他狠狠地迷住了?”


“……你喜欢他那种类型的?”小哥抬头看着我。


“这哪儿跟哪儿啊?”我挠挠后脑勺,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,“大晚上想什么呢,快睡觉去吧。”


说完,我便率先回了房间。


这天晚上,不知是不是看了惊悚片,我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坐在床边望着我,嘴里还嘟嘟囔囔地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

诡异的是,我明知不对,却始终醒不过来,就像是……被鬼压床了一样。


该说不说……我——当地一位想象力极其丰富的帅哥。不论是看恐怖片还是悬疑小说,我脑补出来的总是比导演/作者展现的恐怖一万倍。而且我还有一个毛病,那就是——我喜欢把剧情带入现实。


所以第二天醒来,回想起晚上半梦半醒之间的诡异遭遇,我不禁有些怀疑,难不成真是被鬼魂找上来了?


心有余悸的我一边思考,一边收拾着晾干的衣物。待我神情恍惚地把晾干的衣物收进衣柜,却发现我有两条内裤竟不翼而飞了。

  

不对啊……我昨天晚上收的衣服啊……难不成……这还是一只色鬼?

  

我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

好在那夜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这种奇怪的遭遇了。朋友也陆陆续续介绍给我几个翻译的单子,我很快就忙了起来,这件事情也逐渐被我抛在了脑后。

SURPRISE (一)

        普通话甲级证书刚拿到手,我就被朋友拉去了某平台教重果仁汉语。可能是我长得就不太靠谱,也可能是我的甲级证书看起来太像是P出来的,我的学生目前只有一个——自称是亚茨的白人小哥。

  

         据说小哥有个大不列颠的妈和一个俄罗斯的爸——是不是真的我看不出来,但经过六十多天的网课教学,我总结出了两点:第一,小哥是真的帅;第二,小哥的学习能力是真的一言难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平台打出的广告,说是说一个月就能和中国人无降碍交流(但凡你有点理智都知道是假的),可两个月过去了,小哥的汉语水平依旧停留在“你吃了吗” “我吃了”这一层面。我承认我是个半吊子老师,只会说不会教的废物点心;于是我苦思冥想,决定让小哥买一本现代汉语学习词典。谁知那家店正在举行促销活动,汉语词典➕成语大词典可领取五元代金券一张,小哥经不过诱惑买了两本……第二天视频网课里他是这样和我打招呼的:


         ”嗨,不好意思久违的朋友,我们来日方长。”小哥用他的伦敦腔中文慢吞吞地说完了这句话(我怀疑他事先排练过很多次 居然一点卡顿都没有),便趴在镜头前,一副等待夸奖的乖巧模样。


        彼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经日不见,小哥的汉语水平真是稀烂得更上一层楼。问清原委的我特后悔,“现在让你退货还来得及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他似乎吃了一惊:“当然来不及啊,我在从机场到高铁站的路上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我也吃了一惊:“你要出远门?课不上了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很奇怪地透过屏幕盯着我看:“昨天不是你邀请我来遥远的东方神秘国度做客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我没有!我火速翻看聊天记录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这不科学!怎么可能!我完全不记得我发过这么一句话!我被夺舍了!一定是!我被鬼怪上身了!一定是!昨天不是本人!我的心中瞬间刷过十多条弹幕。我的眼前一片五彩斑斓的黑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只是小哥已经在路上了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于是我匆匆忙忙地收拾出了一间客房,匆匆忙忙地翻出我中二时期为偶像而做的应援牌,匆匆忙忙地改装了一番,匆匆忙忙地出了门,并把我的钥匙也锁在家里头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四十多分钟后,我驱车来到机场,拿着应援牌在寒冷的秋风里瑟瑟发抖,小哥大老远就看到抖如筛糠的我,越过拥挤的人潮激动地给了我一个熊抱。


        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,我自诩是中等身高 中上身型的脸蛋天才。此时被高鼻深目、足足有195的小哥拥在怀里,我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兔子玩偶,在他结实的臂弯里动弹不得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好不容易才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,只见小哥满脸兴奋地瞅了我半响,说了句等等,便稀里哗啦在包里一阵乱翻,掏出一本砖头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,刷刷几下翻到某一页, 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书,惊呼:“你这叫柳眉杏眼!我说的对不对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……学费还是退了吧,这书我教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优质的男人本就容易吸引人们的眼球,何况还是站在一起头碰头说话的两个。眼见着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,我一把拉起喋喋不休的小哥,朝机场外走去。



        可能是第一次来到中国,从机场到家中足足四十多分钟的路程,他兴高采烈地说了三十五分钟。直到车辆临近小区,他才沉默了下来。


       最怕空气突然安静,我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严肃地看着我:“你是不是害怕别人误会我们是一对?”


        明明是疑问的句式,却被他说出了陈述的语气。本以为小哥是初到异乡略有不适,我安慰的话打了一腹稿,却被他的惊人之语尽数噎了回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拜托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啊!!


        我的身体猛地一挺,正要同他辩解一二,却被一口口水呛住,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见状,竟以为我做贼心虚,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别装了的臭屁模样,帅帅地冲我咧嘴一笑:“很久以前,我的邻居曾说,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说去吧。虽然后来我们天人永隔,但这句话我时常记在心里,并用它不断鼓励自己。我觉得你也很需要听一听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,就听到这么一句话。我不由嘴角一抽,转移了话题:“你的邻居是但丁?”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笑嘻嘻地补充道:“是曾经的邻居,现在不是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礼貌,你但丁吗?我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咋不说雨果是你老师呢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微笑:“雨果不是我的老师,福楼拜才是。不过,我非常敬仰雨果先生。悲剧是最伟大的艺术,但他在悲剧中又给予人一点希望之火,他的人道主义思想无时无刻不贯穿在他的作品之中。例如一片废墟中的雏菊,巴黎圣母院中善良勇敢诶卡西莫多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小哥又恢复了愉悦,满怀激动地讲着他的偶像雨果,直到…直到我现在家门口,翻遍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,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满怀希冀地问道:“你会撬锁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我。那天下午,我们绕着单元楼走了一圈,意外加惊喜地发现我二楼阳台的门没有关。最终,由一米九五的小哥打头阵,翻进了我家阳台,再伸手把我捞了上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正值深秋,我防寒工作做的不错,手上仍微微带着点凉意。不想小哥的手竟比我的还要凉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  这就是高个子的坏处吧?连血液循环都比我慢上一些。


        我恶趣味地将手指往小哥袖子里钻,只是动作不大熟练,被他抓住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。只见这一米九的金毛大狗正呆呆地盯着我,用生涩地中文问:“你,对我的手,很感兴趣?”


        什么跟什么嘛。贩剑不成,我笑骂了一句,领着小哥去看他的新房间了。至于为什么不让小哥从里面打开防盗门我走正门进?可能是因为,我们都没想到这个办法吧。
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在我家住了半个月,在我的帮助下,中英文结合,磕磕巴巴地读完了《唐诗宋词三百首》。


        某日清晨,我们正吃着阳春面,他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,严肃而庄重地对我说:“我决定了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我正忙着吃荷包蛋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表示我在听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要取一个中文名字。”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吃饭如厕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,刷啦啦翻了一阵。


        在他拿起那个似曾相识的“黑色砖头”时,我便有了不好的预感。只见小哥清了清嗓子,用略有进步但依然磕磕绊绊的口语,对着某一页开始了他的表演:“我要叫,苏洵。”


       我咬了一口煎得焦黄的蛋白,点头表示赞成。


       “但你为什么叫这个呢?”为了表示我真的在听,我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的小哥,礼貌地提出疑问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就在,昨天,我发现,苏东坡,有个父亲,叫苏,洵。”小哥几乎是一词一句地讲着他的开场白。很难得的,他用的的是中文,我这个老师真是要感动哭了呢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回过神来略略一想,我不由嘴角一抽——为什么他这话听上去,像是苏东坡有好几个爹一样?


        拿筷子的手,微微颤抖。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见我没有打断他的话,便一字一顿、很高兴地说了下去:“我特,别讨,厌他,所、以我,要叫他,父亲的,名字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...…您这逻辑也是没谁了.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为什么讨厌他?”我定了定神,再一次将筷子伸向了荷包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因、为我,看他的,诗,全都是,一些,悲伤、痛苦的…”小哥很艰难地说着,“他的、国,没了,他难过,我理,解。可他,的诗,全部都,一个样一一我不,喜欢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我的手猛地一抖,荷包蛋掉进碗里,溅起的汤汁弄脏了我的家居服,我却无心理会——


        你确定你说的是苏东坡而不是杜工部???


        “原谅我,说回,英语。”一切换回自己熟悉的语言,小哥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得放松了下来。“他的诗太悲伤了。比起他,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偶像维克多•雨果。悲剧是最伟大的艺术,但他在悲剧中又给予人一点希望之火, 他的人道主义思想无时无刻不贯穿在他的作品当中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又开始了…我痛苦地捂住了额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没错……作为一个学生,亚茨的悟性并不好(甚至可以说上一句天资愚钝了);但作为一个借宿在别人家中的外国青年,他会定期进行大扫除,会陪我购物帮我拎购物袋,会在我懒得动弹时帮我下楼取快递,会用他堪称完美的长相迷惑小区楼下的大爷大妈,使我免遭与李奶奶的外孙女的同学的表姐之流相亲的痛苦……正所谓人无完人,我们要学会接受……嗯?!


         这头儿我正艰难地同我的忍耐度摆事实讲道理,那头儿我的余光却瞥见一双筷子飞快地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……


         直觉大喊着“你被偷家了”,在前面飞快地跑,反射弧却在后面慢吞吞地追。我抬起头,便看到偷家成功的小哥正夹着我的那半个荷包蛋往嘴里送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住嘴!”我满心满眼都是我那半个荷包蛋,哪顾得上其他,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劈手要夺,却还是慢了一步,眼睁睁地看着荷包蛋被小哥吞进了嘴里。


        那厮此刻竟得意极了,满面春风的样子看起来真教人手痒:“蛋煎得不错,要是是溏心的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好你个头!那是我的蛋!我的!!我愤愤地咬了咬牙,火气十足地将剩下的素面吃完了。



        吃罢早饭,我和小哥在谁来洗碗这一重大的原则性问题面前,进行了一番友好的谦让。


       “亚茨你来中国后是不是立刻就爱上了这里?这里的物品是不是都很新奇?第一天来你还问我那个钢丝球是做什么的呢。今天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好不好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不不不,我想还是算了吧。其实我对它们也没有那么好奇。”小哥满面真诚地将抹布推了回来,他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抬手,推着我往厨房走去。迫于某位混血帅哥的武力压迫,我顶着满头满脸的幽怨,拿起了碗和抹布。小哥见状,十分满意地在我头上呼噜了一把,趿拉着拖鞋哼着歌,到客厅看电视去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刚刚还偷偷夸你呢,现在就偷懒!我骂骂咧咧地洗完餐具煮好饭,打算将昨天的剩菜热一热凑活一顿得了,正准备脱下围裙往懒人沙发上一瘫,小哥催命夺魂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你来看看,这电视怎么突然黑屏了?”


        我特么当时特别想拿出修理箱中的锤子,向他那张帅脸砸过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拜托,您老人家就不能消停会儿吗?!


        小哥无辜地一摊手:“这可不关我的事啊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好嘛。


        我刚刚把饭给煮上,就停电又停气。


        你说它咋停得这么及时呢?


        我和小哥站在一锅生不拉几的米前,双双陷入了沉思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小哥在我家翻箱倒柜,最终只找到了三包薯片,两根奶酪棒。


        我忧愁地在瘫沙发上摊成了一个“大”字,看着小哥抱着他的战利品走到我面前。他先是给了我一包薯片和一根奶酪棒,又顿了顿,看着摆烂的我叹了口气,左手举起青柠味,右手拿起蜂蜜黄油味,问道:“这两包薯片,你要哪一包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我默然抬首,对上小哥浅绿色的眼睛,那双眼里盛满了同情、怜惜、还有一点……“我是不是特别慷慨特别大度快夸我快夸我”的期盼意味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不好意思,我眼神儿不太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在小哥炯然的注视下,我掏出手机,打开了某团小程序。


        你以为停电停气就一定会弹尽粮绝吗?也太不了解我们中国新青年了吧。


       “你是要吃新疆米粉,肉夹馍,还是部队火锅?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听你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部队火锅啦——对了,你是不是不吃大葱?”


       “除了洋葱大蒜,我什么都吃。”小哥眯了眯眼睛,“这很致命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我早已习惯了小哥奇奇怪怪的论调,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重新往沙发上一瘫,“已经跟商家备注好了。一会儿外卖到了你下去拿吧,我可一点儿都不想动了。”




当我说我喜欢你,我的意思是,我喜欢娇艳漂亮的玫瑰,恰好你娇艳,恰好你漂亮,恰好你是玫瑰,因此我喜欢你。但我手里还拿着别的玫瑰,或者其它更秀丽的花种。

你不那么漂亮的时候,我或许会扔掉你。

当我说我爱你,我的意思是,我喜欢娇艳漂亮的玫瑰,你可能并不娇艳,也不漂亮,甚至你压根不是朵玫瑰,但我始终注视你,哪怕你枯萎,哪怕你老去。我遇见许多娇艳漂亮的玫瑰,然而我连余光都没匀给它们一分。


———乌苏里亚灯塔

(原图直出)